刘雄 | 夜校扫盲

作者刘雄2026-06-03 07:52:15
原出处:魅力潇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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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时光荏苒,岁月留痕。

  回望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正值青春韶华,扎根新化县荣华公社三尺讲台,担任乡村公办教师。

  白日里教书育人,陪伴山村孩童读书成长;夜幕降临时,便扛起一份别样的责任,兼职公社夜校扫盲教学。

  那时主管扫盲的领导叫业教专干,荣华公社的业教专干是汪家礼老师,他人很好。

  那段伴着煤油灯光、伴着乡音朗朗的扫盲岁月,质朴滚烫、刻骨铭心,成为我青春时光里最珍贵的乡土记忆。

  八十年代的荣华乡,群山环抱、田畴错落,是典型的梅山乡村。

  彼时改革开放春风渐起,乡村百业待兴,但长久以来的闭塞落后,让村里多数中老年人目不识丁。

  父辈祖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认得田地庄稼,却认不得纸笔汉字,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看不懂农药化肥说明书,分不清票据账目,出门赶集、办事处处受限。

  为扫除青壮年文盲、普及基础文化、助力乡村发展,当时公社大力推进扫盲工作,村村开办农民夜校,利用农闲夜晚组织村民识字学文。

  我身为公社在职教师,主动承担起夜校扫盲授课任务,白天教小学生,夜晚教老乡亲,日夜奔忙,乐此不疲。

  那时候的夜校,没有规整的教学楼,没有明亮的日光灯,教室就是公社老旧的砖木平房,也是我们白天的乡村小学教室。

  褪去白日孩童的嬉闹喧嚣,夜晚的教室多了几分沉静庄重。

  没有专门的扫盲教具,条件格外简陋:一张斑驳掉漆的木质黑板,几支短截粉笔,一排排高低不齐的旧木桌椅,便是全部教学家当。

  每到傍晚,暮色浸染山野,山村炊烟散尽,我便提前点亮教室中央的煤油灯。

  昏黄微弱的灯光穿透沉沉夜色,映亮黑板,也映亮了一张张淳朴恳切的面孔,点亮了大山深处渴求知识的微光。

  夜校的学员,全是公社各村的青壮年村民,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农家汉子、留守妇女,也有少数年过四十的长辈。

  他们常年劳作、辛苦奔波,年少时家境贫寒、时局所限,从未踏进校园,一生与文盲相伴。

  得知公社开办扫盲夜校,大家都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。

  彼时的乡村没有便利的交通,更无代步工具。

  每到开课夜晚,村民们吃完晚饭,匆匆收拾完家务农活,便踏着乡间田埂小路、借着月色星光,从四面八方赶往夜校。

  夏日蚊虫纷飞,大家手持蒲扇边走边赶;冬日寒风凛冽,众人裹紧粗布棉袄、踩着薄霜前行。

  不少妇女安顿好年幼的孩子、做完家务才匆匆赶来,衣角还带着烟火气息;田间忙活的汉子,洗去手上泥土、擦干额头汗水,准时落座课堂,无人懈怠、无人缺席。

  不同于小学生的活泼好动,夜校的学员们格外沉稳自律、求知若渴。

  他们深知读书识字的不易,课堂上始终端坐静听、专注认真。

  刚开始教学格外不易,很多学员从未接触过笔墨文字,连握笔姿势都要从零学起。

  一双双常年握锄头、干农活的粗糙大手,布满老茧、力道厚重,捏起纤细的铅笔、粉笔时,笨拙又生疏,手腕僵硬、笔尖颤抖,写出来的横不平、竖不直,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。

  我耐心细致、循序渐进开展教学,从最基础的汉语拼音、横竖撇捺教起,先教认读、再教书写,从简单的常用字入手,贴合村民的生活实际,不讲深奥理论,只教实用知识。

  优先教学姓名、村组、山水、田地、粮油、衣食住行等日常汉字,再教数字、日期、简单算数,最后教大家读写借条、收条、书信、票据等实用文体,力求学了能用、学了管用。

  教学过程中,我逐一手把手纠正握笔姿势、一笔一画示范书写,反复领读生字、耐心答疑解惑。

  学员们记性不如孩童,常常学了忘、忘了学,我便不厌其烦反复讲解、多次巩固。

  大家也格外刻苦,课上认真跟读、提笔抄写,课后默默温习、相互请教。昏暗的煤油灯下,教室里鸦雀无声,只听见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,还有整齐轻柔的读书声,在寂静的山村夜色中缓缓回荡,格外动人。

  最让人动容的,是学员们不甘愚昧、渴望进步的执着。

  有的学员自带废旧作业本、粗糙草纸,反复临摹练字,纸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;有人舍不得用纸笔,课后蹲在晒谷场、田埂边,用树枝在泥土上练字,一遍遍描摹、一次次熟记;还有不少村民白天劳作间隙,嘴里默念生字拼音,田间地头皆是学习身影。

  农闲时节,夜校夜夜开课;即便农忙之时,大家挤出自家空闲时间,坚持到校学习,从未轻言放弃。

  扫盲教学的岁月,忙碌且充实,辛苦却甘甜。

  白日里深耕基础教育,培育山村稚子;黑夜里点亮文明灯火,赋能父老乡亲。

  日复一日、月复一月,在点点煤油灯光的陪伴下,越来越多的荣华乡民,挣脱文盲的束缚、收获知识的力量。

  原本目不识丁的村民,慢慢认得千余个常用汉字,能工整写下自己的姓名、家庭住址,看懂简单的文字通知、农资说明,能独立书写借条收条、简单家书,会核算日常账目、认读数字日期。

  看着学员们从一字不识、提笔无措,到认字读写、从容自如;看着他们学有所获、面露笑容,摆脱文盲带来的窘迫与不便,能够体面生活、从容处事,内心满是欣慰与自豪。

  我深知,这一点一滴的进步,不仅是文字的习得,更是思想的开化、希望的觉醒,是大山乡村文明进步的微小印记。

  八十年代的荣华夜校扫盲工作,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,只有踏踏实实的坚守。

  那些年的煤油灯火、乡音书声、淳朴面孔,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
  扫盲工作看似平凡琐碎,却意义深远,它褪去了乡村的蒙昧闭塞,让文化春风吹进梅山山野,让普通乡民拥有了认知世界、改变生活的能力,为彼时荣华公社的乡村发展、乡风文明筑牢了基础。

  岁月匆匆,流年不语。

  一晃数十年过去,昔日的老旧夜校教室早已翻新改建,明亮的电灯取代了昏暗的煤油灯,全民普及教育早已实现,文盲现象彻底成为历史。

  但那段扎根乡土、灯下育人的扫盲岁月,那段以微光暖乡土、以初心传文脉的时光,始终温暖如初、历久弥新。

  回望来路,不负韶华、不负乡土。

  那段在荣华公社教书、兼职夜校扫盲的青春岁月,是我教育生涯中最质朴、最珍贵的篇章。

  那些深夜坚守的时光、那些乡民求知的模样,见证了时代的变迁,镌刻着平凡的坚守,也让我始终铭记:教育无大小,微光亦可燎原,平凡坚守,亦能照亮一方乡土、温暖一段岁月。

作者简介

  刘雄,湖南新化人。笔名拂晓、刘家湾,民进会员。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诗词家协会、中国武术协会、中国教育电视协会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《中国文艺家》《中国散文》签约作家。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《少年陈天华》《腊梅花》、散文集《风飘的岁月》《拂晓》《永不消逝的记忆》《且行且歌》、诗歌集《梅山雁语》、理论文集《过来人语》《资江夜语》《写作文不求人》。

编辑: 卿跃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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